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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我们终于等到了彼此（第1页）

楚云天早早就赶到市汽车站，他与陈莯鸿在电话里约好了一同乘车去学校。暑假湘西一行，两人彼此间有了进一步的认识。这个女孩，好学上进、善解人意又富有同情心，在一年的时间里，好像不知不觉地走进了他的心里。虽然还不是很明白，也不是很清晰，但她随时洋溢着热情向上的娃娃脸不知是在哪一天就在他的心里模模糊糊占据了一个位置。几天前他主动邀她一起返校，而且是通过电话邀她的，生怕信件慢了错过。他昨天下午就整理好行李早早休息，今天一大早赶到车站，也没要爸妈送他上车，主要是怕到时候陈莯鸿这个姑娘见到他爸妈不好意思，两个年轻人自然要随意一些。他把行李寄托在车站一个商家那里，时不时跑到车站候车大厅门口张望，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莯鸿其实很早就出发了，搭的是七点钟第一趟车，只是没想到中间遇到一辆大货车出事堵车，堵了一两个小时。望着前面长长的车队，这个小姑娘急得直跺脚，生怕楚云天埋怨她不守信用，更怕他等得不耐烦先走了，尽管心里相信他，却也底气不足。他早在她的心里有了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而自己在他心中呢?到底是怎样一个角色，不得而知，湘西那次一个星期的社会实践活动中，她已感觉到他对她和以往有点不一样，可到底是怎么个不一样法，也不是很明白。如果这是一个女孩子敏感的心的自我错觉呢?也不是不可能。他热诚的笑容和关怀，一年来也不是只对她一个女孩子，学校团委里女生不少。尽管心里又急又担心，可她也毫无办法，这个一贯来颇有主见的孩子也只能听天由命。车子终于再次启动了，她焦急的目光盯着窗外被疾驰的车子抛向后面的山林树木，心里默默为汽车加油“快点，再快点”。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陈莯鸿乘坐的汽车终于进站，她抬起手腕一看都快10点钟了，往常一个小时的车程今天跑了近3个小时。车一停稳她就急匆匆往候车室跑，远远看到了候车室大厅门口的楚云天。

“这边，陈莯鸿，这边”楚云天也看到了她，使劲高声喊她，双手在空中舞动生怕她看不到他。眨眼间，两人就面对面，彼此心里万分激动，一道眼神，漏出了那份期盼。楚云天接过陈莯鸿背上的大行李包，两人放慢了脚步，忽然间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良久，还是陈莯鸿打破沉默“等了好久吧?”“还好，我也没来多久”，楚云天善意地撒谎，他不想让她担心。“假期过得还好吧?”他转够了话题，“嗯，和初中同学玩得挺愉快的，也看了几本书有些收获”，陈莯鸿欣喜地说。进站后，楚云天去售票厅买票。不到半个小时，去星城的班车发车了，两人上了车，座位自然是挨着的双座。楚云天让陈莯鸿靠窗坐着，自己坐在靠近走廊边。年轻人精力充沛，陈莯鸿尽管先前坐了差不多3个小时的车，也没怎么感觉到累，两人聊得甚是投机。从暑假生活到学校团委工作，尤其是暑假到湘西的社会实践活动，那些学生的贫困状况和对知识的渴望，那些老百姓对贫困生活的麻木，让他们这些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感到非常难过和震惊。那次的社会实践活动也让他们对“希望工程”有了一个直观的感受和切身体会。

车到星城汽车站，已到下午1点左右，两人就在车站旁边的小餐馆里吃了个中餐。一盘炒肉丝，一盘凉拌猪耳朵、一个排骨炖海带，不算丰盛，也够两人吃饱了，饭后坐14路公交车回到学校。

郴州市火车站候车室，段羽菲早上就在一个椅子上等，她在等王磊。因为她距市里近一些，只要2个小时的车程，而王磊要5个小时左右，她先来了，也没有先走。她在等王磊，那个一直默默地关心她、守护她的同桌。尽管没有在信中讲她等他一起坐火车去学校，但她相信他来了会先找她的，毕竟去学校也只有坐火车快些，乘汽车太慢了。反正都要来候车室等车，因此段羽菲干脆在这里拦他，她相信自己一定会拦住他。先前有几趟去星城的车，她都放弃了。

候车室里，高音喇叭除了及时播报火车进出站时间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循环往复地播放那首响彻全国大街小巷的《新白娘子传奇》主题歌《千年等一回》“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只为这一句啊，断肠也无怨，雨心醉，风流泪哎。梦缠绵，情悠远哎，西湖的水我的泪，我情愿和你化作一团火焰，啊啊啊，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

差不多快到11点时，王磊才赶到，他一下车就到候车室找段羽菲，凭感觉他知道段羽菲会等他一起。果不其然，几分钟后，他听到远处传来喊叫声“这里，王磊，王磊这里！”在熙熙攘攘的乘客中，他听到了段羽菲喊他，看到她在向他招手。到售票窗口一问只有下午两点钟的车票，而且不是起点站，也不是直达的车次，是从上海到广州的。好在不是年关也不年头，没有外出打工人抢票，还有少量座位，就是车到星城是半夜过，没有公交车跑学校了。也顾不了那么多，就买了这趟车。车上人不多，空着许多座位，两人也没按照票上的座次坐，而是选择了一张空座位坐在一起。火车到星城已凌晨2点多，实在没办法只好喊了一辆三轮车，十余公里30元车费，虽然比平时贵一倍不止，也总比住旅社便宜得多，而且晚上走夜路也不安全。待他们到寝室时已快到凌晨3点钟了，好在学校考虑到学生晚上半夜来的可能不是一个两个，也没有象往常那样关校园和宿舍大门。

甄亦凡这次倒是来得早，提前一天坐的下午的火车，到星城火车站时天才麻麻亮，凌晨五点多钟。他出了火车站在广场上溜达了几圈，又在一家临街面馆里点一碗热乎乎的肉丝面，汤汤水水都喝了个干干净净，才不慌不忙地朝林依婷所乘汽车车站走去。汽车站人不多，也不少，早班车先后进进出出跑了几趟。他直接守在旅客出站口。假期里，林依婷曾在一封信中无意间说起，开学这次可能行李有点多，他记在了心里，动身前在县邮局给她打了电话，问了一下她的行程安排，告诉她会提前出发来星城。

林依婷没有接到甄亦凡的回信，她告诉甄亦凡行李有点多的时候已经离开学不足一个星期，时间上甄亦凡也来不及回信了。好在昨天中午接到他的电话，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她相信他一定会等自己的，她还是拒绝了爸妈送她去学校的好意，只要爸爸妈妈把她送上汽车，告诉父母在星城下车后有同学接她，让他们放心。她相信甄亦凡昨天的电话，要是实在错过了或者自己猜错了就打个的士回学校也没多大关系。她没赶最早的车，车8点多才出站，到星城10点多，要么甄亦凡先到了等她，要么她先到等甄亦凡，都不用等多久，大白天里，回学校也方便。

甄亦凡就一直守在汽车站出口边，盯着出站的旅客，生怕错过林依婷。8点过后车站热闹起来，天南海北的旅客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到处是喧哗声。甄亦凡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忽然就想起了法国象征主义诗歌大家庞德那首著名的《在地铁站口》“在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闪现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九十年代的星城还没有地铁，接送的人群都拥挤在汽车站和火车站进出口。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群，想起昨天母亲送自己上车的情形，他的大脑中忽然就闪现出两句诗《送别》“夕阳中一座沉睡的雕塑秋风割断阵阵汽笛将画面的深沉击破”。

9点多了，还没等到林依婷，他也没有埋怨，甚至想着她可能才吃过早餐从家里出发呢，反正他准备一直等下去。肚子有点饿，他从背包里取出剩下的两个茶叶蛋，剥开吃一个垫垫肚子，又把另一个收起来，万一她也有点饿了呢？

因为昨晚在火车上也没怎么休息好，只不过眯了几下眼，又累又饿的甄亦凡坚持着盯人几个小时后，实在忍不住抱着行李在太阳底下打起瞌睡来。他做起了梦，在梦中，他等到了林依婷，这个女孩子微微笑着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他……

十点半，车子到了星城，林依婷背着双肩包，两只手里提满行李，紧张地四处张望着走出车站，还没到站口就看见了坐在一旁趴在行李包上打瞌睡的甄亦凡。“可能是昨天晚上在火车上没睡吧”，她看着这个在温暖的阳光下睡得正香的男孩子，心里有些疼。她轻手轻脚地来到他的身边，放下手中的行李，看着他，陪他晒着上午还不是很热的太阳。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梦中的甄亦凡感到全身发烫，好像掉进了火炉子里一样。太阳火力上来了，晒醒了他，才看到身边的林依婷，正在为他擦额头上的汗水。“你到了怎么不叫醒我呢?太阳这么大不怕晒黑啊”，甄亦凡埋怨她，“看你睡得香就没喊你，我也才下车几分钟好不好”林依婷依然微笑，语速不慢也不快。“走吧，赶车去”甄亦凡提起林依婷的两包行李，“这里还有一个茶叶蛋，你饿了吧，先吃了它，我刚才吃了两个”，他又放下自己的背包翻出茶叶蛋递给林依婷，“很香呢，谢谢你”，林依婷大大方方接过来剥了蛋壳慢慢吃。其实她还不饿，不过她也不拒绝他的好意，何况，这应该是山里的土鸡蛋吧，剥壳后在阳光下洁白耀眼，尽管冷了，依然有一股香味，在学校食堂里是很难吃到的。

到校后，甄亦凡也没有去自己的寝室，而是一路把林依婷的行李送上宿舍，把自己的背包先放在她那里，直接去教室给她搬皮箱、棉被一些放假时放在教学楼里的东西。林依婷跟他一起，自己搬运那些开水瓶、洗脸盆等轻巧简单的物品。搬完后，林依婷跟着甄亦凡来到了他的寝室，寝室里没有人，可能室友都还没到吧。林依婷也没说什么，自自然然地帮他整理床铺和行李。一切就绪后林依婷告诉他：“你太累了，先休息会吧，食堂吃中饭时我再喊你!”让完就转身回去了。

安顿好后，陈莯鸿第一件事是按照地址给暑假里社会实践活动中走访的那个学生张晓英寄去钱，还写了一封信。钱寄给了学生班主任廖老师，委托老师帮助学生管理，信是直接写给张晓英的。一个假期，她的心里始终无法忘记那个学生和她困难的家庭。女学生眼神中对读书的渴望，学生家徒四壁的贫困，以及那些围观的乡邻对于贫困的麻木，都深深地刺激了她，她的眼前常常不自觉地冒出张晓英这个女孩子因为缺乏营养而苍白的面庞，偏偏那苍白的面庞上又有一双大大的眼睛，清澈中充满对幸福的渴望。

那天从学生家里返回学校的路上，班主任老师告诉他们这个学生成绩很好，在年级前5名，是很有希望考上中专或者县一中的。就是家里太困难了，只怕初中毕业后就要外出打工挣钱养家，也或者就近找个婆家找个男人帮衬她那个困难的家。“成绩这么好，要是考上中专参加工作不是更能帮衬家里么?”楚云天和陈莯鸿有些不解，“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中专也好，高中大学也好，都要钱读啊，何况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呢，要不是民政救济只怕早就辍学了”老师也很无奈，“大山里没读完初中就许人家和外出打工的女孩多得很呢，只是可惜了她这么好的成绩，最好到时考个师范生，读书也不要多少钱，兴许家里大人会同意的”，廖老师也只能叹气。

回星城的车上，陈莯鸿和楚云天商量了一下，两人决定帮帮这个可怜的女孩，估计一年600块钱也差不多了，山里也没有什么消费的，只要吃饱饭不饿肚子上学就行。问了下团省委陈秘书长，他也认为一年600元钱在大山里应该足够了，这样的贫困学生，政府也是有救助政策的，起码书本费和住宿费应该是全免的，只是生活费和其他一些学生自己的花销学校也没有其他来源，可能免不了。而且这次他们也看到了，学生蒸饭的米是自己带到学校自己保管的，菜也有一些同学是自带的，学校虽然有，却不是要学生都去那里花钱吃，全凭自愿。

两人一起凑了600块钱，楚云天拿来300元，陈莯鸿也拿出300元，都是过年时家里长辈打发的红包。陈莯鸿还拿出自己考上中专时爷爷奖励她的“随身听”，又去新华书店买了几盒初中英语磁带，一并邮寄了过去。她见识了甄亦凡几个乡镇中学考来的同学，英语口语和听力都有很大的差距，她不想这个聪明灵气的女孩子也是个“哑巴”英语。

“亲爱的张晓英小妹妹：

见信好!

那天，到你家里走访，给了我和大哥哥楚云天很多感触。我是真的没有想到，新中国成立四十多年了，在大山里，还有那么多贫困的家庭。当然，我们几天的走访中也发现，生活困难的也不止你们一家，还有好多好多，这一切都让我们内心里很难过。但是我们也从中间看到了你们对贫穷生活的不甘和不屈服，尤其是你，回学校的路上，你的班主任廖老师告诉我们你特别懂事，而且成绩也特别好，常常考试都在班级前几名，很有希望初中毕业后考上中专，或者高中考进县一中再考大学。廖老师说她唯一担心的不是你学习不努力，成绩不好，她相信你对学习的热爱，对知识的渴望，只是担心你家里太困难没钱送你继续读书求学。

我想，你是不是也有这些担心呢!不过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你今后可以完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从湘西回来的路上，我就和那天去看望你的大哥哥楚云天商量了，你读初中的时候我们每年都给你寄600元的生活费。廖老师说学校已经给你们这样的贫困生减免了书本费和住宿费，一年600元生活费，节约一点也应该够用了吧，万一差了不够我们再想办法。因为你还小，我把钱寄给了你的班主任廖老师那里，让她替你保管，你缺钱了就找她要，她会记好账的，然后会一年给我们报一次账目。

总之，我和大哥哥希望你不用为生活费担心，只管好好学习把成绩提上去。争取初中毕业时按照廖老师讲的考上一个好中专或者最好考上星城师范学校，读书不要花很多钱毕业又包分配工作，参加工作后就能更好地照顾你的家庭，你的父母亲和弟弟妹妹了。至于中专的学费和生活费的事你也不要担心，我和大哥哥会尽力帮助你的。我们已把你报到团省委的扶持对象里，帮你争取了一些困难救助。一年后大哥哥参加工作有了工资，等你读中专一年后我也会参加工作有自己的工资，那时候一切都不是问题。因此你不要担心钱的事，尽管努力学习就好，我和大哥哥楚云天可是期待着你年终期末考试用优异的成绩报给我们喜讯哟!

除了生活费，我这次也给你寄来了我自己用了一年的“随身听”和几本初中英语磁带，还有星期天专门到袁家岭新华书店选购的几套学习资料。希望你能喜欢并且很好地用上它们，让它们为你的成绩提高起到作用。“随身听”虽然有点旧了，但是音质还是很不错的，这是我爷爷在我去年考上中专时给我的奖励，我希望它也带给你好运，帮助你考上自己喜欢的学校。它可以在你学习累了听听歌曲放松一下心情和大脑，当然更可以用它来帮助你记英语单词，练习自己的英语听力和口语。我们班上有几个乡镇中学考来的同学英语听力、口语和大家有一些差距，音标不标准，听力也不行，个别的更是“哑巴”英语，明白意思却读不出来。希望你不要向他们学习“哑巴”英语，要大胆地读出声，不管是早读时还是在课堂上，不要怕别人笑话，要胆子大一些，读出来，先不管发音标准不标准。不标准也不要紧，多用“随身听”听单词，积累得多了，自然会纠正不标准的发音的，希望你毕业时能说一口流利的口语!

要是学习上、生活上遇到了困难，希望你能及时告诉姐姐和哥哥!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帮助你这个爱学习、爱生活的小妹妹的！

啰哩啰嗦，不知不觉就写了这么多，希望你开心快乐！学习进步!

大姐姐：陈莯鸿大哥哥：楚云天

1992年9月4日晚